中國時報【楊渡】讀完了周天瑞的《報紙之死》,書中所寫的一幕幕往事,伴著青年時代在《美洲中時》工作的經驗,逐一歸來。午夜掩卷,竟徹夜難以入眠。此生中除了自己的名字以外,寫過最多的名字是「總編輯天瑞兄」。那是1983年,我研究所二年級的時候,開始到大理街的《美洲中國時報》上班。工作時間在夜裡十點半左右開始。先翻看當天報紙有什麼新聞,再等待當日從印刷廠剛排好版,校對過的樣張,從第一版到地方版都有。我的上司李明儒副總編輯負責看版,找出值得傳給美國編輯部的新聞,裁剪下來交給我。我將它貼在稿紙背面,逐一訂正適用的字詞。那些字詞很有趣,例如共匪,改成大陸,或中共;政府,改為「國府」,某些敏感的字眼,特別是政治上歌功頌德的官式文章,得刪去多餘,留下平實的敘述文,等到都改好了,已經凌晨三、四點,李明儒看過後,再影印加頁碼。然後在首頁寫上:「總編輯天瑞兄:共幾頁」後面是李明儒的簽名,開始傳真。美國編輯部再依此題材,配上美國、歐洲、日本等世界各地的新聞,編出《美洲中國時報》。傳真好,工作結束,大約五點了,李明儒就邀我說:「走,去吃一碗魯肉飯。」然後走到龍山寺附近,一家路邊的小攤子,一對年輕的夫妻大清早出來賣清粥小菜。由於來吃的人多是駕駛卡車的菜販,他們從南部上來,開了一整夜的夜車,總是紅著眼睛,空乏了身子,一身灰撲撲的塵土,從卡車上跳下來,點上一根香菸,叫上幾樣小菜、魯肉飯、排骨湯,就大口大口的扒了起來,一個人沒吃三碗不會結束。吃完了,就站在路邊再點上一根菸,跳上車,去拍賣市場了。李明儒和我大約是攤子上唯二穿襯衫的上班族吧。我有時會感到興味的是,我們在這裡,把文字傳給美國看,他們會感受這樣的台灣氣味嗎?雖然在美國出的是中文報,讀者卻是來自各個地方的老、新華僑,寫「政府」,沒人知道你是那一國政府,所以寫國府。民國幾年,更必須改為西洋紀元。總之用一種國際新聞規格處理,使我很快學習從台灣格局裡擺脫而出。每天改稿,像一種思維訓練,把台灣放在國際的位置重新審視。我有時會設想美國的編輯部如何看待台灣新聞。特別在洛衫磯奧運期間,學到了一種擺脫台灣本位的全球華人視野,過了一段時間,李明儒大概覺得我可以進階了,於是讓我試編美洲周末用的地方版。教我如何下標題、定字級、寫對仗、排鉛字、再去工廠與工人拼版面。李明儒是一個老政治犯,五○年代時因拿巴金、沈從文的小說借一個台灣人閱讀,想教人中文,竟被他出賣告密,坐了三年感化教育的苦牢,三年後,被認為未感化好,又坐三年。出來時靠朋友的介紹,他直接到李萬居《公論報》的辦公室去報到,自此走上新聞媒體之路。他知道我沒工作,便將我引進《美洲中國時報》。面試者是台灣的總編輯王杏慶(南方朔),他戴著深度近視眼鏡,從一堆資料中抬起頭,打量著我,笑起來。因我們原來編《大地生活雜誌》的時候就認識。「有編輯過報紙嗎?」他抿著牙笑問。「沒有,只編過雜誌。」我心想,你早知道的呀。「這個沒問題啦,我會負責教到會。」李明儒拍胸脯說。「看你聰明聰明的,要很快就學會哦。」為了讓我和報館其它人熟識起來,李明儒有時會帶我出去應酬,和管人事、工廠、業務的主管喝酒。多年後我才知道,當我打算進時報的人事公文送上去,就有我以前在黨外雜誌寫過的稿子、編過的資料,一併送上去。聽說人事單位有人找李明儒問,他也打包票的說:「這個年輕人沒問題,有什麼事包在我身上。」為了保護我,他帶我交際,才不會被人猜忌排擠。這就是那戒嚴時代的工作環境。但我畢竟在李明儒的手下,學會了下標題、更重要的,由於有更多機會接觸國外媒體,得以訓練自己以一種國際性的視野來看台灣。還記得周天瑞在美國為洛衫磯奧運而大打新聞戰的時候,我們也在台北直呼過癮,覺得辦報當如此,始是大丈夫。誰能料到,戒嚴體制下的政黨關係、人脈運作的複雜性,遠超過檯面上所見。等到《美洲中時》一朝宣布停刊,連總編輯王杏慶都驚訝不置。各種揣測滿天飛,但誰也猜不到真相。李明儒認為余先生是非常複雜的人,痛下決定,一定有多重顧慮。許多夜裡,我們喝酒議論時報王國的內幕,卻無人能解開余先生的內心。而它的真相就只能沉埋心底了。歷史往往伴隨著虛妄與真實。三十幾年就樣過去了。記得幾年前,我和天瑞兄在機場偶遇,他表示讀過了我寫的《荷花池畔長談》,關於余紀忠的往事,客氣的謬許了幾句。然而我知道,自己和余先生的共事時間遠少於受他幾度拉拔而又重貶的許多老臣,如高信彊、周天瑞、王健壯、胡鴻仁等前輩,他們更了解個中余先生政治運作、人事操作的權謀與思慮。我遠遠沒有資格寫。但我寫作的當下,正是時報出售之際,內心感觸很深,想到一代報人如此結局,忍不住想表達一種感念,也向一個時代告別。然而,真正的歷史,他們每一個人都比我更有資格寫。只是他們了解的余先生必定有正反兩面性,回憶起來,心念定當萬般迴轉,愛恨交織吧。「天瑞兄啊,你才是真正有資格寫的人,我只是最後的一批徒弟而己。你跟他共事那麼久,特別在美洲中時的那一段,才是大歷史啊!」我當時這樣的回應天瑞兄,期待他有一日可以寫出來。現在完整看完此書,有如解開謎底般的把《美洲中時》往事,一一回顧。此書有報業巨人余紀忠赴美辦報的思考過程,也呈現他一貫的為人處事與思維方式,更有周天瑞在美洲辦一份獨立公正媒體的雄心壯志,意氣風發;也有余先生善用黨政關係,人事平衡,多重矛盾,以操控屬下與媒體的謀略。從大歷史看,此書是台灣在解嚴前夕,新聞媒體力求公正平衡、新聞自主所做的努力。周天瑞當然不是不曉得黨政關係的重要與險境,他也試著在新聞專業與力求平衡之間,尋求自保,避免被戴上紅帽子。但《美洲中時》終究難以避免的,走到了最艱難的時刻,余紀忠決定關報的過程,涉及了黨政關係的多重考量,更有他遭遇金流被堵的痛苦,以及家族接班的思慮。周天瑞用一份報紙之死,見證戒嚴時代,報業史的至暗時刻。那已不僅是報紙的故事,那糾葛如網、錯綜複雜的人與事,更是大時代最真實的側顏。它證明了人世間,不是只有政治的判斷、是非黑白,而是有更深沉的人性與愛恨,交織盤繞,互相糾葛。這才是真實的歷史。最讓人惋惜的是,沒人(包括余先生吧)能料到那至暗時刻,確是黎明前的黑暗,江南案後,蔣經國宣佈蔣家人不接班,王昇外放,再過三年,宣布解嚴、開放黨禁報禁。如果余先生堅持下來,直道以行,會如何呢?這是周天瑞在書中天問般的深深嘆息。天瑞兄的故事,特別是他幾度的人事浮沉,也讓我想起很久以前,已過世的孫思照先生曾在酒後,深深感嘆道:「這個老傢伙啊,玩得太厲害了,在自己的家裡,對自己的小孩也這樣玩,真是不應該啊!」我們總感嘆他的英明,權謀善變,操弄人事布局,誰又知道這英明與權謀的背後,一樣有著正反兩面的傷害,否則今天的時報會另有一番氣象吧。我不僅認為新聞系的學生應看此書,因為它比新聞史更接近真實的歷史,更重要的是它是一本真實的記錄,讓我們從一份報紙的生命,看到台灣那複雜的、有人性的、陰暗與光明交會的時代進行曲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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